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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刷与牙膏

◎作者:艾迅  ( 2017-01-12)


  如果相遇是一种错误,那么就一直错下去吧。                                                                   他和她的相遇,似乎来的很突然,又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就那么在茫茫人海中邂逅了。世界有时就那么喜欢捉弄人,给予人缘份,又送人以分离;给予人欢乐,又送人以再见。
  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对她很好奇。一双深邃的大眼睛似乎藏着很多事儿,像一串串谜题等着他去寻找答案。他本就是个孤僻的人,因而有更多的时间去想别人在想什么。她的面庞,在他看来,好像只有一个表情,但并不是僵尸脸,那样白里透红还很有肉质感的皮肤,怎么会被想成僵尸呢!不像他自己,又黑又瘦又矮,活脱一个乡巴佬,而且他真是农村里来的。在这个“颜正义 ”的 社会,比起他来,她着实比他讨人喜欢多了,他自己也对她感兴趣。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认为,反正他是这样想的。没事,只是自己心里想想,别人不会知道的。而正是她仅有的一个表情,就把他吸引住了。从她的脸上,可以一直接受满格WiFi的忧郁信号。有几次,他感觉自己有被同化的趋势,这才刚认识呢!不,还不算,就他那样的,还敢主动去问别人女生的名字吗?可能是她的磁场太强,没过多久,本就没心没肺像一张白纸的他,很快的感染上这个情绪。那一年,他才多大?12岁吧。她才多大?就比他大一丁点。都不过是刚升初一的小学生而已。
  他渐渐地似乎已经了解了她,这自然是他想当然的,就算是真的,她也不会承认,他自己也更不会去说。虽然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安徽合肥转到湖北省的一个小市里的小镇上读书;虽然他不知道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虽然他甚至不知道她现在的年纪以至于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还算他比较机灵,从她发的新书上面找到了她的名字。不过一向滑得像油子一样的他,还是给她取了个外号——“大姐”。这是他一贯与人交往的原则,特别是对女生,这招特别管用,一下就拉近距离和引起注意。至于这“大”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据说一是因为她年纪确实比较大,二是她的体型对他而言是很大的,无论身高体重。她并不胖,却总让人觉得浑身有肉。至于她的发育情况,他就不敢瞎想了,不过还是挺早的。
  可她并不因此而生气,实际上,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件事情。换了别的女生,他就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了。她的眼里好像只有学习,因为每当看着她读书写字时,总感觉她的身上透着紧张的气息,很压迫、死气沉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是忘掉了世界,抛掉了所有人似的。
  慢慢地,他们熟络了。他看她和其他同学一样,他却好像把注意力放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似乎每天都很努力,不间断的学习,成绩也很好,第一次月考英语就考了唯一的一个满分。但她并没有因此而露出笑容,她只是轻微地点了下头,一脸严肃的,好像还对自己说了声小声的“嗯”,然后继续把头埋进书里,就仿佛别人的赞扬于她毫不相关似的,而这其中,又有一丝理所应当的感觉。他本是一名尖子生,除了佩服之外,更多的是不悦,成绩上的风头居然让她抢了,还是那副样子,这使他对她更多了些关注,却没有仇恨与嫉妒的味道。基于她给人压力山大的感觉,而碰巧他又是一个坐不住的主儿。于是,他就开始和她说说话,逗逗她。但是,她就像面瘫了一样,嘴角就是挂不出笑容,还说不说的,就用手把脸一捂,趴在桌子上,说:“我什么都没有了。”说完后又不解释又不说话的,沉默良久后,再起来把脸一正,轻微地点下头,说声“嗯”,然后继续非常紧张的写作业。这次她的“嗯”说得让她听得很清,但给他的还是一头雾水。另外,他好心好意的来,她却旁若无人,奋斗不停。她的作业总是比他快非常多,这是同样作为尖子生的他很受不了,他最不喜欢那种被人超过的感觉了。她什么事情都要求做得最好,也就是她总喜欢超过他,这不但令他不快,更有点生气。不过后来现实确实如此,她无论是学习还是体育,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而他,作为一个男生,勉强在学习上可以比一下吧。在外人和他自己看来,她就是十全十美的,但从她的心中,总看不到任何带有阳光气息的东西,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她要的东西似乎很多很多,像远远的海让人看不到尽头。
  他一进初中就当上了班长,不过只是试用了一个月,接任的就是她,三年都是她。她是老同学眼里三年的班长,而在他眼里……
  后来,他越来越讨厌她的愤世嫉俗,讨厌她把每一个人都看作心机重、城府深的人。我们才多大,就像大人那样想?不是小孩只分对错,大人才看利弊吗?他讨厌他把别人的好心当做是驴肝肺,特别是他的,可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忍了,他真的真的不忍心再去伤害她。她应该是得到关心和保护的。……于是,他俩总是吵架。很奇怪,一个小男生,一个小女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拍一部撕心裂肺的偶像爱情剧,让人觉得这根本不该是俩小孩该有的情商。可是,一个从小孤单,一个伤心事深埋在心底,好不容易遇见对的人了,只是在不对的时间。他们俩,会因人生观吵得天昏地暗,女生自然是哭了,可不成想男生也哭了,被她的不可理喻气哭了。两个人的心都好似玻璃制的,一碰就碎。而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因此,这俩人在班里被看作了异类。而他们,却有着共同的感受——我们就是要不同。
  他很想远离她,但气愤之余又不想不去管她,她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软心窝里,贯不穿,拔不出,就那么一直痛着。其实他俩原本就可以是陌路,毫无必要在对方的身上浪费表情,更何况在他们这个年纪,本不该担忧和承受得太多。
  他对她作了个似乎遥遥无期的承诺:我要改变你。当她听到这句话时,她阴沉着脸,似笑非笑地带点讽刺口吻说:“你改变不了我,没人能够改变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洒然而去。
  可是又有谁会知道一个孩童的无稽的承诺,他会记了三年?不,更长……
  可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做着自己的事,只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坚强,一个人成长,一个人变强,哪里会在意那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一直注意着她感受的人?若他俩不被上天安排在同一个班级,恐怕都不会有机会互换身体,在某一个街口匆匆擦肩而过,再驻足问对方“你的名字?”。
  而他,就像是遇见了前世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中与自己相遇再告别,在蹒跚学步地学着珍惜成长。 
  都只不过是孩子罢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学会了和她一样在心底装事,与人交往也不再大大咧咧。他学会了选择。他说的话变少了,学会了沉默,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她身上。在别人的眼里,他似乎对她特别好。他真是一个怪人,毫不避嫌的对一个女生好,却让别人看不出有任何非分之想,有的,只是那最真、最纯的感情。与她谈心的是他,向她嘘寒问暖的是他,因她而会担忧的是他,为她愁的是他,为她笑的是他,他就像是铁了心,不顾她的冷漠,只一片赤子之心相予,不奢求什么,不后悔什么。他也已变得冷了,但只是表面的,是因为她吧,你冷,我比你还冷,我就不信这世间没了温度差!
  他渐渐失去了朋友,最后他只能和她说话。可她很忙,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朋友。不过没关系,那些说不得知心话的朋友没了也挺好的,至于她,自己还是别去打扰她吧,她需要时,自己再去和她说话。剩下的事情,便是一直保持沉默了。惯养娇生笑你痴,世间无我这般人。
  从此,他变得忧郁,防御,和她一样,连说的话总带着刺和讽刺意味,像一个老奸的世故之人,却对任何人没有恶意,但就是让人讨厌。他看的,想的,都浸着灰色,世界的白染上与悲哀一样的颜色,孤独浸着他,他沉在寂寞里,只为坚守心中最初的东西。
  长此以往,他只觉心中越来越重,也无法单纯地去学习,成绩直线下滑作为最后一根稻草,使他病态了。那是在中考之前。
  安慰,没有安慰,她,也没有,他只能自己扛。
  中考,他就那么一个人从自我矛盾的挣扎中活过来了。他终于在后面的拼死努力中,考上了他本就可以进的、和她一样的高中。
  没想到,当他想到当初的那个承诺时,竟是这样的一个可笑的结局。
  但老天就是如此调皮,高中,他们依然逃不过。他们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是的,二十多个班中,他们却被分到了一起。而且,他的座位被老师安排在她的后面一排,不会变动,是一排三人一直向前移,他的一排也是如此。作文里的“追随你的脚步”,就那么在现实中成真了。
  再次见面,都已经脱了稚气。三年时光并没有给他们久别重逢的熟悉感,而是浓浓的陌生感。再次见面,竟像葭莩一般,早已没了言语……
  自然,他依然是不善交际,而优秀好胜的她竞选上了班长,在这群英荟萃的高中中,她很快便为大家所熟悉。当她上课下课都与新同学交谈甚欢时,他沉默着;每天当她向他的同桌讨论问题时,却想不起那个人曾是自己;当她和他左边的俩男同桌嬉戏打闹时,他沉默着……
  当然,她不会真的与他一句话都不说——她总在奋笔疾书时突然停下,向他回过头来把垃圾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转回头,才说:“丢一下。”有时,说都不说,因为她认为他会懂,也会去做,事实上,他真的懂,也真的回去做,不管她对他如何。
  她依旧是老样子,一副紧张努力的样子,总怕着别人浪费她一分一秒的时间。这种冲击感,对他尤为强烈。
  他当然只能苦笑,笑他曾经学习好时她对他的勤学好问,笑他现在垂垂老矣,于人不再有任何用处。
  一开始他很平静,冷落就冷落呗,他知道她的志向,她就是这样的风格。自己本不及学霸能帮他的忙多,本该如此。后来,他有些生气,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当她丢垃圾给他时,他一边接着一边说:“原来我只有作为垃圾桶的价值。”他不知道她是否听见,她只是不去理会他,做着自己的习题,高中了,该更努力些,对吧?最后,他只能使面部表情保持云淡风轻,然后对日记本谈谈话:
  “既然你曾经对你想对的人好过,就不要后悔,不要在意背叛,付出不一定要回报。人生的过客很多,多少都会带走一些东西,也会留下一些东西,让它随风飘散吧,知心就好,拥有回忆也是一种成长。
  ……
  二十年后,一个小孩与他父亲讨论人生交往的问题,父亲说:“孩子,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孩子 眨巴着眼睛,一副很想听的样子。
  “牙刷与牙膏是不能分离的朋友,他们生来就注定要在一起,他们俩谁都离不开谁,否则他们的主人无法洗漱。可牙刷好像不曾用过心去对牙膏,相反,牙膏天天却总消耗自己给予牙刷,让他得以工作。 ”
  “第一天,牙刷交叉着手放在胸前背对着牙膏说:‘给我牙膏!’牙膏急慌着脸挤给他:‘好……’”
  “第二天,牙刷有了上次的经验,看出牙膏是个软柿子。这次,他横着脸鼻孔朝天地说:'喂!给我牙膏!’牙膏邹着眉,连忙挤给他。”
  “第三天,主人说牙刷有点旧了,有要换牙刷的想法,于是牙刷心情很不好,而能当他出气筒的对象却只有……他狂吼:‘快给我牙膏,你这快没有的东西!’是的,牙膏只剩一点点了,也快到了要换的时候,可牙刷知道这,却依旧找不到心中的平衡。牙膏怯生生地挤给了他。本想劝阻牙刷生气的,可还没开口,牙刷就:‘滚!’”
  “后来啊,牙膏再也没有牙膏了,他被主人扔在了垃圾桶里,此时正在无声的哭泣。牙刷依旧那样对待新牙膏,可新牙膏不去理会他,他俩根本不适合在一起用,再加上牙刷又有点旧了,主人便把他换了。于是,牙刷与牙膏被扔进了同一个垃圾桶。牙刷并没有因此幸灾乐祸,他对她说:‘即使我没有牙膏了,也还是会一直陪伴你的。’……”
  讲到这里,小孩忍不住对他父亲说:“我懂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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