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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微

◎作者:顾连理  ( 2011-01-22)


    
  
                                                                                                                                 【1】 
  
  暮色沉落在巴黎古老而浮华的街道上,光明与黑暗角逐着像一场盛大繁复的落幕。所有希望与绝望,失意的感伤甚至不合实际的幻想,在这一刻都是被应允的。因了这宽慰与包容,所以行走于巴黎的人都和善的微笑,生怕打扰到虔睡的灵魂。女桑缓缓走入黑暗,信纸在手中折了又折,直至边角都毛毛细细的褶皱起来。她道,晏明,是你推开了我。 
  是她选择走进黑暗,没有人逼她。女桑说,我是受害者。因为我也是被选择的人。 
  可是你明知道黑暗是无尽的却还是义无反顾,你怎么会是受害者。 
  我被黑暗谋杀,因为我爱他。 
  [这里的黄昏很美,可它不能打动我。因为我总是想起你。我的慨叹和苍白的言语逐渐变成生活的一部分,我渴望触碰你。尽管你已经推开我。— —花微 于一九九七年三月。] 
  晏明坐在脏乱屋子的角落里,借着天台透出的微弱光亮缓缓打开折痕生硬的信纸。 他不知道花微是谁,只是这些年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收到这样的信。来自遥远的大洋彼岸。他把信纸摊开在仰起的脸上,似乎闻到穿越海洋和陆地,以及拂过普罗旺斯盛放的香薰草的清香。他忽然察觉到已经很久没出过屋子了。对于花微,他是好奇的。他有时候会想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又为何会执恋于一个男子多年。她会不会是个老太婆,或者她是个在酒吧卖唱的女子。最后他独自推翻了所有假设,花微应该只是个寄信不小心弄错地址的粗心女孩,而他就是那个不小心收到信的陌生人。晏明就这样自圆其说竟也不觉得疲乏。因为花微的信已经成为他生活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东西。 
  [你知道么,我很想忘记你。于是我将对你的恋慕和思念写成了一篇杜鹃啼血的文字,殷红的字迹在素白的纸上娓娓道来,我总觉得这样不够决绝。于是又将它烧了。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因为我又梦到你。— —花微 于一九九七年四月。] 
  我自私么。晏明读到信时这样问自己。他觉得应该回个信告诉花微她寄错了地方,可是每每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就进行不下去了,盯着纸上乌黑扭曲的两个墨团直到眼睛发昏,然后将纸揉烂撇到角落里。他已经习惯花微那些孤独的想念,她整齐秀丽的字体和她折了又折的信纸,还有牛皮封面上来自风与海的气息。他想,那就自私一回吧。于是又躺下睡觉,迷迷糊糊之中觉得如果信真的寄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很可能继续伤害花微。那就得不偿失了。这样想着,晏明算是打开了这个心结。 
  这时有人敲门。晏明刚刚躺下却又不得不起身去开门,会是谁呢,他与这个世界基本上是分隔状态,互相不予理睬。他皱着眉都去开门。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说,先生,你好。可以麻烦您点事情么。 
  一瞬间涌入房间的光线让他措手不及,道,我叫晏明。 
  哦,很抱歉失礼了,宴先生。 
  什么事。 
  我是香港民众组织的代表,为争取香港脱离英国统治回归中国大陆。决定群众联名上书,所以请在这张纸签上您的名字。 
  哦。好。签好了名关上门的那刻,晏明深深呼出一口气。原来他如此不适应外界的张皇失措,这屋子里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自由。是世界遗弃他,是处境选择他。而不是别的。香港濒临回归,可它这一刻还属于英国。 
  我讨厌革命。晏明想。 
  巴黎的温带海洋性气候使夏日夜晚都是这样柔和,女桑刚刚睡醒。她梦到沉默不语的晏明在日光之下蜷缩,然后很多人涌向一个地方。他们的脚踩踏他,没有鲜血。只有人群走后,地上模糊的微微颤动的他的影子。她在梦中问他,疼么。然后是大段的沉默和空白,她最怕他的沉默。因为当年他就是沉默着推开她。她醒了,可是心里紧着,很疼。 
  女桑伏在昏暗的台灯下,背部线条呈弧形打在苍白的墙上。窗外是巴黎永远不温不火的秉性。她想,她这样偏执的爱会被主原谅么。可又为何不赐予她不爱和忘怀。于是她又拿起鹅毛笔蘸了黑色墨水写起信来,那些孤独盛开的想念。她不知道他是否会读她写的信,可是她必须写。因为只有这样,她的惦念才能有个模糊的着落,即使不稳定。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搂住她,女桑一激,连忙用手捂住信纸。她略微转头和搂着她的人亲昵的碰了碰脸。然后微笑着说,詹克,你回来了。 
  宝贝,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詹克撒娇的说,并且要将信纸从她手里抽出来。 
  不行。女桑道,然后忽然将手中的信纸撕个粉碎。 
  宝贝,你怎么了。詹克的蓝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清澈无辜,他不知所措的望着女桑。 
  我…我没怎么……我去给你做饭,去做饭。女桑慌张道,然后兀自走到厨房,将撕碎的信纸扔进垃圾桶。她将切好的牛排放进锅里煎时,[呲]发出很刺耳的响声。她在呛人的油烟中流了眼泪。晏明,我是多么的想念你,可是我却不可以和你一起生活。这也就是世间辗转的无奈罢,或者并非我的过错。是你推开我。 
  
    

                                                                                                                               【2】 
  
  花微。花微。此念莫说痴,欲笑襟先湿。窃窃子不闻,凄凄擎花微。 
  晏明在黑暗的屋子里稀稀烂烂的混着日子,他想他做过的最坏的一件事就是把幸福寄托在对未来的期许上。每天他躺在硬石板床上望着天窗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只需要一丝光线屋子便会微弱的亮起来,好静,细细的灰尘浮了一层。隐隐触动着时光的胡须,亮的不均匀,只有天窗好亮,圆滚滚的光球晕开无数光斑。晏明觉得那是属于他的太阳,是唯一的,独一无二的。所以他总是试探地盯着那光球,总是很快就眼睛酸涩得流下眼泪。晏明是无聊的,他的存在与否对于这个庞大的世界不会有任何影响。除了等待花微的信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么,他甚么也不知道,甚至在这光阴似箭中忘记自己是谁。 
  可是偶尔,他想起一些事情。比如他也曾有过梦想,也曾被一个女子深爱。 
  晏明记得他推开了那个叫女桑的女子,他不爱她。她在黑暗中的身体柔软如斯,他俯下身轻轻细细地吻她的颈,她努力仰起头睫毛煽动垂死挣扎濒临灭亡。女桑很热,身体和灵魂很像一个巨大的熔铁铸器的火漩涡,他一靠近,便会被她灼伤。卷曲起皮肉,全身负伤。她是如此热烈的女子。他记得他在洗澡,她推门进来。在瓢泼淋下的水中,她纠缠上他,她的尖下巴抵在他的颈后。痴痴的,她问,晏明,告诉我,你爱我么。 
  他沉溺于欲火,没有回答。女桑忽然静止下来,只是身子柔柔地靠着他,她说,晏明,我要你告诉我。你爱我么? 
  晏明深吸一口气,他望着水流从她的头发睫毛鼻尖嘴唇缓缓流下,水幕后她神情的期许。他沉默着,她眼中的火光慢慢熄尽,她望着他。他知道她在求他,尽管是欺骗也好。然后他沉默着推开她。 
  女桑眼中的世界渐渐倒塌,她说,其实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可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只对你偏爱。可我多希望你会拥我入怀,细细抚摸我的发。这样我会很安静,很乖。可是你好吝啬,连谎言也不曾施与我。 
  她嘴角抽搐着,睫毛细细眯起,眼泪留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从此以后晏明便再也没见到过女桑。他知道她不恨他。   
  这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提也罢。晏明这样想着,缓缓拆来花微的信。 
  [我想我不要再桎梏着你了,忘却你。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花微 于一九九七年五月。] 
  光线慢慢隐退,晏明拈着这轻薄如翼的纸的手竟然颤动起来。花微也要离开他了,这么些年她的只言片语维持着他的生存。来自于一个陌生女孩的恩泽,却是他生存下去的支柱。他忽然很恨自己的无能。恍惚间晏明觉得花微和女桑好相像,她们的爱如此热烈,灼伤了别人也灼伤了自己。他开始不担心,就像再怎样女桑都不会恨他一样,花微也不能够不给他写信,反反复复辗辗转转只因爱。 
  女桑躺在巴黎黑暗的雨夜,窗外雨声夹杂着汽车仓皇转弯的声响,偶尔有昏黄的车灯一幕一幕的晃过棚顶。躺在她身边的詹克燥热起来,他翻身压住她,激烈地吻她的嘴唇。詹克的毛发很重,胸口黑乎乎的一片,他是这样的热。女桑觉得恶心,她闭上眼忽然想起晏明的凉,他细瘦却结实的身体微凉。她喜欢晏明的黑眼睛,冷峻沉默着不可捉摸。女桑忽然推开詹克,起身摸到台灯的按钮。房间亮起来,女桑转过脸看到了詹克赤裸的下体。 
  詹克望着细瘦的她坐在床边的背影,忽然想起即将零落枯萎的叶子。他忽然气不起来,便只道,女桑,你怎么了。 
  她沉默着。 
  对于女桑的沉默,是他最怕却也最无能为力的。他只得愤恨的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便蒙上被子转身睡去。 
  她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微亮的灯光之中。女桑在九五年只身从香港来到巴黎,就读在法国大学。她相信这座盛情的城市可以使她对他完全忘怀和释然,可总是,她没能认清自己的心。她是这种爱上了便不能够释怀的人,却还企图换了城市飞过大洋便可以将记忆归零。或许她认得清,却还是来了。因为人的意念总是从模糊道清晰地过程,即使原本不是如此的,却可以在个人意识里将其慢慢规于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所以女桑也曾想过,或许她并没有那么爱他。可挣扎总还是虚妄,于是她在书页流转之中落寞了神情。在偶尔经过图书馆时,抬起眼轻蹙蛾眉。一头浓密黑色细软的丝发,她用手指拨弄开,盛满想念的洗发水味道。 
     女桑问神父,我这样畸形的爱慕着他,这样痴痴的想念他。这样真真假假平平仄仄的内心独白他却听不见,这是我的前世的罪过么。 
  神父说,孩子,天主原谅你。 
  她的身子一半在陷黑暗,仰起脸祷告。鼻尖很灵秀的微翘,光线微弱的洒在她娴静的脸上。她知道,只有爱他时,她才热。 
  最开始詹克是女桑在法国大学的同桌,他最初注意到这个中国女孩便是因为她那一头细细软软的浓密黑发。后来一次上课,女桑枕着胳膊面向窗外睡觉。放学人都走光时她还在趴着,詹克好心碰了碰她的背想叫醒她。她还是没有动,只是瘦弱的身体蜷缩着,肩膀微微抖动。他好心疼,她在哭。他把她拥在怀里,她灵秀的鼻尖哭得微微抽动,眼睛弯弯的蓄满泪水。她好凉。 
     后来这个眉眼细细的女孩成了他的妻子,当初詹克向她求婚时本没有报多大的希望。可是女桑却想也没想就说,好。 
  他们在巴黎的春天踏着婚礼进行曲走入教堂,相识一个月时间便结了婚。女桑想,如若不能嫁给晏明,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牵了谁的手吻了谁的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因为只要不是晏明,和所有人相处时的感觉都是相同的。女桑太过自私,她的爱也太过偏执。她更想不到日后詹克会和她说,你不爱我,是你毁了我。 
  婚后的日子过得再平静不过,詹克去了政府做出纳,女桑继续学业。从九五年到九七年,生活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平直而缓慢的向前延伸。女桑只觉得日子过的缓慢,因为好久的日子都一模一样,她都快以为时间在同一天磨蹭。过不去了。她依然想念晏明,依然写着只言片语的信,反方正正的折好,塞进牛皮信封。用木棍沾了刚熬好的白色浆糊细细的涂抹在封口处。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坚持用面熬的浆糊。因为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会好静,詹克问她,你给谁写的信。她便敷衍道,是寄回香港的家书。 
  女桑越来越受不了来自内心深处的诘问,她觉得这样对詹克是不公平的。他很晚下班还坚持到学校门口接她,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她从学校走出来,便看见金发碧眼的他器宇轩昂的站在人群中张望她,巴黎的欧式建筑在他身后绕成繁复的图文。下雨了,他就把衣服脱下来盖到她头上,然后淋着雨转过头对她咧开嘴笑。每日早上都在桌子上放了面包和牛奶,还有一张纸卡片写着今日的天气。夜半醒来天气忽然下起雨,她想起身将外面晾着的衣物取下。他却摁住了她,并在她耳边说,亲爱的,你乖乖的躺下睡觉,我去。女桑看着詹克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是感动的,但她不爱他。这是有分别的,如果詹克待她不好,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他。而对于晏明,就算再不好,再冷淡的对她,她却还是愿意在他身边的。詹克对她越好,她的心便越是虚。 
  她笑着说,总是这样。世事总是折磨人。 
  
  
                                                                                                                                 【3】 
  
  路灯恍惚如同稀烂年月,女桑喝了酒。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路灯下缓缓走过,拽着一溜寂寞的影子。女桑倦怠怠地笑着自言自语,道,真是别有一番景致。她走在巴黎方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微微昂着脸。醉得晕乎乎的她深一步浅一步的向前走,觉得灵魂的负荷沉坠坠地拖着肉体。可是笑着笑着就又流下了眼泪,詹克,我终究还是不能安静的坐在你身旁。因为我总是想起香港的人事,我想起晏明身体的凉。 
  女桑已经不能坦然面对詹克,她觉得愧对于他。或者,她是怕自己爱上他。她不让詹克去学校接她,只是放学后和几个男性同学去酒吧。每天喝的醉醺醺回家便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不吃詹克给她准备的早餐。在他想要她时,她转过身背对他。女桑的沉默和疏离如同一堵墙将他死死压住,他问她,为何要如此。她只是淡淡的摇头不语,他好气,看着她盛满忧郁的细细眉眼,却又不舍得对她发脾气。只是轻轻拥她入怀,就像三年前他们最初相识之时,她皱着哭红的鼻子安静趴入他的怀抱一样。他的心好疼,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为何哭,她也从不肯说。詹克抚摸着女桑细细软软的头发,他说,何必如此呢。 
  她便开始哭,杏仁般空洞的眼睛睁得好大,显示没有声音,只是哗哗的流泪。詹克心疼得皱着眉搂她,她就越发的难过,最后她咬着他的肩,嘤嘤地哭。 
  喝醉了的女桑摇摇晃晃的走回家,快到的时候。她看到詹克站在不远处,他的脸因为爱而在黑暗中略有光辉,他蓝色眼睛远远地望着她。詹克他向她敞开双臂,女桑缓缓走过去。脚步踩在方石板上发出憔悴的暗响,夜色在他的宽慰中也几近融化。她看到他身后的地平线上似乎盛开了遥远的黎明,她走入他的怀抱。他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混迹在巴黎人群中的灰颜色眼睛的鸽子全部呼啦啦地飞起,相互兜转着飞向黎明。 
  詹克抚摸着她细瘦的背脊,说,亲爱的,我接你回家。 
  静默了好久,女桑说,詹克,我们离婚吧。我要回香港。 
  他的身体随之一颤,他说,为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不想骗你,我不爱你。这么多年我总是哭,因为我深爱着另一个人,这些年的信也是我写给他的。对不起。 
  很久,他咧了咧嘴,哭了。他说,你不爱我,却嫁我。是你毁了我。 
  忽然,她的心也开始痛,因为他哭的样子。 
  女桑终究登上了从巴黎飞回香港的航班。 
  晏明坐在屋子里数着花微的信,花微说要忘却他。果然从四月份到六月份,晏明再没有收到一封信。他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睡不着,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他生活中唯一值得等待的东西没有了,仿佛丢失了信仰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洛洛子规,在彼城端。浮浮日落,在彼水源。雎雎子儿,在我裾袖。虚虚子伊,在梦犹昏。秋荫恍若老月不食…秋子诚归朽木…奈何新芽已萌…如旧事难归…曾觉朽木不可琢…不能依…转眼飘落浮萍于流水…辗转海流溪涧…老岩暗月…鸟鹊踏夜低眉…自知冷言漠世不容…惶惶然方知暖树无色…如大爱无颜…朽木糙皮…岁月纹理…细泽内而行与芯…折…待百年风月归时…随风入夜…入得谁家红衣玉枕…喜字临窗…决意不扰自此独行…只待…暗夜穷尽黎明染近之时…隔墙而窥…子之睡容恬淡如初…入得子梦一笑…年岁共迁…   
  花微,花微。晏明念叨着她的名字,忽然想出去走走。一九九七年,香港就要回归大陆了。而归属权的问题对他又无任何影响,他只是在想,时间过得好快,一切旧事都不在了。时光真的带走好多东西,譬如,他的青春。 
  是该出去走走了。 
  七月,国际航班跨越漫漫大洋,终于抵达香港。阳光细碎明亮如同剪影,女桑拖着带有轱辘的皮箱缓缓走出机场,这里没有法国平整的方石板路和到处停落的灰眼睛鸽子。只有大片汹涌的人流和到处抛洒的光线,各行各业的人们奋力做事。街边小吃的香气飘进隔壁的廉价服装店,这是她记忆中的地方。只是走过政府楼的时候,她发现飘扬在香港上空的英国的米字旗变成了五星红旗。 
  主权回归了,真好。女桑这样想着,在猛烈的日光下眯起了眼睛。 
  她慢慢走着,环顾三年以来香港的变化。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巴黎这个时候开始变热,詹克是否记得减衣服。走到曾经熟稔的街道,只见人群忽然躁动起来。一个身着蓝色旧布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的走过,肥大的灰色裤腿很邋遢地被踩在黑布鞋下。头发和胡子都好久没有剃过。他的眼睛被垂下的头发遮挡,很可以察觉出瞳孔漆黑眼神凌厉。从眼角到脖颈,很长的一道疤痕。像趴着一条丑恶的蝎子,或者一条扭曲的蚯蚓。他在人群之中横冲直闯,人们都像避瘟疫一样纷纷避开他。而他亦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过街老鼠,在众人的皮鞋下仓皇逃窜。当男人经过我身旁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道,晏明,是你么。 
  在轻轻拂过的风中,他站住,缓缓回过头。他动了动嘴唇,道,女桑? 
  她说,恩,晏明,多年不见。 
  
  
                                                                                                                                 【4】 
  
  晏明在日光下惶惶然走着,女桑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此时暮色已经深浓起来,他们一前一后行在微蒙蒙的夜色中。她沉默的看着走在前面的他,有白发隐约掺杂在他灰色的头发中,微黄的车灯仓皇着将他们的影子映在道路两旁的石墙上。一幕幕如同翩跹在残缺日历上的薄薄皮影戏,恍若有书页翻折的声响,那是时光撕裂故人旧事的惨烈浮华背后深藏着的无人知晓的秘密。他的背影微微踟蹰着,脚步深浅不一。这生活的摧残已叫他痛苦不堪。沉默许久,她叫他,晏明。 
  他缓缓行走着的脚步顿了顿,在月色逐渐在夜幕中凸显的这一刻。风吹动他耳鬓的灰白色头发,他慢慢回过头。伤疤好长,从眼角一直到锁骨,皱曲盘踞着就像俗世总是伴随着生活一样自然。他问她,恩? 
  她忽然好想哭,她说,晏明…带我回家… 
  他转过头继续前行,只是好了一会,才淡淡的说,这么久都不见你,你还是那么好看。 
  昏暗的屋子里胡乱摆放的桌椅已经残破了边角,女桑光着脚走入厨房开始烧菜。客厅里没有开灯,晏明靠着墙坐在屋子的角落里。从天窗里能看到月亮的惨淡光辉,他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就算没有人说话,只看这天窗每日的昼夜轮转不休,也能很好的活着。只是因为不言语,几近忘记该怎样说话。厨房里响起菜放入油锅时的刺耳声响,瞬间油烟由厨房弥漫到整个屋子里,燃了葱花的味道。晏明被油烟呛得除了眼泪,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花微。原来想念花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种状态,从什么时候起的呢。他自己亦是不清楚,他想,或许花微从不知道有这样一个误收了她信的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思念着她。花微。花微。他轻声叨念出她的名字。 
      一个未曾谋面却已在来回反复的时光中深驻在他心里的幻像。或许爱便是这真真假假的荒唐,痴爱的人流了辛酸的泪却不知悔改,仍然迟迟不肯归的痴痴留恋。即使知道这些爱会随着肉身的毁灭而变成无人知晓的心底事,寄予山月,托于老岩。没有人知道也好,无人体谅也罢,毕竟是真实存在。也便无悔。 
     女桑把炒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笑着道,我在法国呆了很多年,做中国菜的手艺退步很多,你来尝尝。 
  晏明回过神来,忽然问道,你在法国待过? 
  她把围裙摘下来,转头回答,是啊,在巴黎呆了三年。 
  他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是否认识花微。 
  女桑停下动作,她的眼睛忽然充盈了亮晶晶的泪水,张了张口刚想回答。 
  他起身去厨房洗手,道,我真是糊涂了,巴黎那么大你怎么可能认识花微呢。我们不说这个话题了,先吃饭吧。  
  女桑躺在夜色笼罩的床上,她睁大眼睛看着晏明俯下身缓缓凑过来的唇。天窗隐隐透过的光线逐渐被他的胸膛挡住,夜色漆黑的躁动着。女桑闭上眼睛努力昂起头,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变得好高好轻一直在向上飘着,整个世界都在她的俯瞰之中。有苍茫一片深厚稀松的沙砾慢慢掩埋了心迹,她的指甲死死嵌入他的肩。晏明感到肩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在狂乱的激情中他再一次被她灼伤,她的身体和灵魂很像一个巨大的熔铁铸器的火漩涡,他已经卷曲起皮肉,全身负伤。他声音嘶沙地轻声说,女桑,你好热。 
  她深深呼吸,轻声道,可詹克说我好凉。 
  他停顿了一下,问,詹克是谁。 
  女桑忽然心里一紧,道,我在巴黎的丈夫,已经离婚了。 
  激情之后,他们汗水粘腻地贴在一起。疲倦使他的意识开始恍惚,花微再也不可能出现了,或者花微从来都没出现过。他这样想着心就空落了,晏明搂着身体纤瘦的女桑。她的秀气的鼻尖贴在他的胸膛,他微微的叹气那些年已经好远了。他也曾经是个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人,那年的他站在舞台上捧着话筒唱歌,他的音乐感染着每一个在场的人。纷纷的杨花从露天舞台上飘过他英俊的脸庞,漆黑的眼睛里容不下任何世俗的情感。女桑曾经是他的歌迷,在一次他的演出上,她给他送花并相互拥抱。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温柔眼光,并且从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后来他的对手雇了黑社会打他,打完之后他们把他一把推开,他的脸被墙上的钉子刮得血肉模糊,从此那伤口长长地就像一只丑恶的蝎子,从眼角一直到锁骨。所有的人都避开他,他就像过街的老鼠,在众人的脚下东逃西窜。最后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时女桑忽然用手指轻柔地抚摸他脸上的疤痕,晏明回过神来,没有避开。她轻声问他,还疼么…他心里一暖便想,一切是该过去的时候了。他说,女桑,我们结婚吧。 
  她的动作停下,流了泪。却又想起了远在巴黎的詹克,她开始憎恨起这样的人生,对未来的期许永远会颠覆曾经的幸福,在达到了曾经日思月想的目的之后又开始怀念过去没有珍惜的日子。如此时光停滞浮泛在思想的禁锢上,反复诘问却终究不得其所。这时女桑想起她母亲曾经说过的,过日子就是来来回回的折腾,等折腾累了便也就活完了。仿佛生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而一旦永远变要背负它的重量。再也不能卸下生活的包袱,可是,我们都必须如此。这样想着,女桑说,好。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晏明的眼睛忽然痛起来,他睁大眼睛想要捕捉光亮,而他的世界却一点一点的暗下去。逐渐变成一些模糊的光影,只有突兀强烈的光线他才感受得到。他说,女桑,我的眼睛好疼。我甚么都看不见了。 
  她带他去医院,天已经变得像无数尘埃囤积成灰蒙蒙的样子。女桑缠着晏明的胳膊慢慢地走在街道上,有微弱的风轻轻拂过,她细细的发丝飘扬在夜色之中。她感受到他的温度,此刻的晏明乖乖的被她扶着,他们肩并肩安静地朝街口走去。最后一丝光线在遥远的地平线极力挣扎,有鸟雀在路两旁的树上叽叽喳喳。不时有小孩子嬉笑着在街道上乱窜,这是世界上最平常不过的一天,就像她小时候手里攥着糖果笑着闹着穿过香港的大街小巷。这样平凡而又朴素的生活,她很久不曾触碰。女桑忽然觉得他们下一刻便会垂垂老去,她抬起脸问他,你爱我么。 
  晏明只是摸索着向前走,些许时间。他像多年前那样沉默地推开了她,她推开她。他说,他说,就算再接近,也不过是濒临。 
  有那样一个瞬间,女桑曾心痛得不能自已。而多年后的现在,他推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轻了。曾经沉寂在那里密不透风的墙终于倒塌,她的呼吸好顺畅,好轻。可她还是哭了,她说,你不爱我,却娶我。 
  这句话这样熟悉,她想起在巴黎的那个夜晚詹克咧开嘴哭。那时候他说,你不爱我,却嫁我。是你毁了我。而站立在香港暮色中的晏明依旧沉默,眼睛看不清焦距。 
  女桑哽咽着笑了,她说,晏明,谢谢你救了我。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晏明沉默地站在原地,感到女桑的气息渐渐远去。他忽然心里有地方疼了一下,他眼中模糊的世界钝重地狠狠砸下来。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女桑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你再也不能有她的温暖,她仰起脸时睫毛的垂死挣扎,还有她对你的执恋。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深深桎梏着你。晏明忽然慌乱起来,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不安。仓皇之中他顺着视网膜上模糊光亮的地方慢慢摸索着走过去,忽然有刺耳的车鸣,光线逐渐强烈起来。一辆小轿车向他直面撞过去,晏明的大脑里似乎某根神经痉挛着疼痛。他的无力,逐渐向溺水一般没顶。就在这时,有人推开了他。 
        他下意识叫了出声,女桑。 
     肉体撕碎碰裂出钝重的巨大轰鸣,晏明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5】 
  
  医生告诉他女桑死了。 
  晏明躺在病床上眼泪一滴一滴落了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耳朵沾在湿了的枕头上温热而潮湿,医生把一张纸交到晏明手中,说是女桑死前拜托他们交给他的。他们不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只是交给了他便出去了。夜里的时候晏明偷偷地把静脉上的针拔下来,摁着手背上的针眼便逃出了医院。晏明坐在公车上,身体随着公车而上下颠簸。他把脸转向窗外,奇怪地,他忽然看的好清晰。在香港最繁华街道的背面,没有路灯。黑暗的街道边有冰冷的石阶,石阶旁边有棵好大的法国梧桐,簌簌地落下叶子。 
  石阶上坐着眼神明净的女桑,她瘦弱的身影陷在恍惚的黑暗中。一头细细软软的黑色浓密的长发被风吹起,秀气的鼻尖微微翘着。清澈的皮肤笼罩着神一般的微弱光彩。他的心好疼。而她始终微笑。 
  晏明低下头去看手中女桑留给他的纸条,视力却又浑浊了下来。只那一瞬间的光明,他生命中最后一次的光明。他在走下公车的时候,忽然笑了,他松开手,女桑的纸条随着风飘入无尽的黑暗里。晏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在夜色中恍若钻石。 
  纸条随着风飘到街角处一个正在捧着冰淇淋舔的小女孩儿手里,她轻轻地将纸条摊开。将内容读了出来。[晏明,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了。你也再见不到花微。因为花微既是女桑,女桑便是花微。我不过换了个名字写信给你。还是要谢谢你,在你最后推开我的那一刻,我终于不再爱你 — —花微 于一九九五年七月。] 
     而晏明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或许天意如此。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其实女桑并没有死,只是她要彻底的离开晏明。自此忘却,不再恋慕和想念。于是她拜托医生骗了他。女桑坐了当晚的航班飞回巴黎,九七年的香港主权回归。她的生命也终究找到救赎和最后的归属。她提着行李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巴黎的黄昏之中,走着走着就到了熟稔的街道。她曾经无尽厌倦想要逃离的地方。有叶子随着风飘落在她的脚下,她随着风的来处缓缓抬起头。 
     詹克站在不远处,他的脸因为爱而在黑暗中略有光辉,他蓝色眼睛远远地望着她。詹克他向她敞开双臂,女桑缓缓走过去。脚步踩在方石板上发出憔悴的暗响,夜色在他的宽慰中也几近融化。她看到他身后的地平线上似乎盛开了遥远的黎明,她走入他的怀抱。他们拥抱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混迹在巴黎人群中的灰颜色眼睛的鸽子全部呼啦啦地飞起,相互兜转着飞向黎明。 
  他抚摸着她细瘦的背脊,说,亲爱的,我每天都等在这里,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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