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少年作家》2018年10月号出版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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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希望

◎作者:小庆儿  ( 2010-09-28)


  我家住在东北偏僻的农村。要是进一趟城,如果长得不结实点儿,那车就会把人颠碎喽。有路,但几乎不叫路,坑坑洼洼。要是走在雨后的路上,男女老少都像酒醉似的姿态,扭来扭去东倒西歪;倘若坐在车上,就悠来悠去,前仰后合,需几个小时才能抵县城。我母亲如果要进城,提前两三天就开始晕车,只要一想到在车上晃悠的情景就头晕恶心。每当这个时刻的来临,我就央求大人想跟他们一起去城里逛逛,看看火车什么的。可是谁也不肯带我,因为上车就得买半票,整整八个鸡蛋的钱。八个鸡蛋可换回五斤青色的大盐粒子,够吃三个月了。每次提出这个要求,要是婉言拒绝还好,就怕大人连瞪带吼。每次我被吼完都得伤心几天,直到大人从城里回来,用两块胶皮糖哄哄我才能过去。  
  
  要说去城里那简直是奢望或是梦想,现在想起来那怎么可能呢?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个家就是贫穷和饥饿的代名词。空荡的土屋里仅有几条破麻袋,一到第二年春天麻袋里就空空如也了,满屋再没一点值钱的东西,需要忍耐的就是饥饿。我经常是衣衫褴缕,要是和伙伴们一起玩儿,谁的手脚弄破了,我在身上随手可以撕下很多布条儿给他包扎上;倘使在冬天,布条的里面还可以加一层棉花条儿,这真有点像战场上的随军护士一般。每到春节也想做一身新衣裳穿,但一般的时候很难实现。那一年,读大学的哥哥从省城放寒假回来,我看他穿得真漂亮——里面是白白净净的衬衣,衬衣外层是咖啡色的毛衣,最外层是崭新的蓝色中山制服,外套一件青色呢子大衣,脖颈儿围一条深紫色羊毛围脖,头戴一顶黑皮的羊剪绒帽子,脚踏一双棉皮靴儿,在冰冷的太阳底下,光彩照人,从头到脚都熠熠闪光。我实在是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面带崇拜的傻笑,羞赧地问二哥,你咋穿这麽好呢?他说,等你将来考取大学也能穿这么好。他似乎带有调侃地说,说完还狡黠地看看我,然后,嘿嘿地笑了。  
  
  从此以后,我就有了这个所谓的人生理想。上学的路上想,坐在班级里想,甚至梦里也曾多次出现过二哥那笔挺的样子。就为这身行头,我后来学习比以前认真多了,也善于动脑筋思考问题了,父母和老师都觉得我懂事了,变了一个人一样。我充满自信,还经常给二哥写写信,如果信里有错别字,他就认真地改好夹在他的信里寄回来,他在信里常常夸奖我字写得不错。从此,家里外面赞扬我的话很多。后来,那年七月的一天,我家读高中的三哥突然背着行李卷儿回家来了。父亲问怎么回事,他伤感地说,咱国家不兴高考了,农村的都返乡了,城里的学生都得下乡呢。我听后,甚至比他的内心还痛苦复杂,压根就没往他身上想高考的事,我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二哥的那身行头我是一生也实现不了。我人虽小,却为此曾经痛苦失眠过多次。但我只觉得还得好好学。如若不学,将来有一天又兴高考了怎么办?  
  
  于是,我和往常一样学。后来,读完初中也回家干农活了。在地里干活每天都很累,要出许多汗,身上穿的所谓的白衬衣倒不如说是花衬衣,脊背上的汗印子和脖领上的油泥,跟小孩尿片上的图案差不多,只是味道不同而已。不怪母亲常说,好马才配好鞍。现在我明白了,像二哥那样的人就可称为“好马”了。我要想成为好马就不能不学呀。于是,我暗自决心:只有坚持学习才是我改变身份的唯一的出路。  
  
  ……到了七六年五月,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我为了家里省点粮食,出民工可以带出一张嘴,主动要求去东大岗修水库。在这没有人烟的地方只好睡在窝棚里,窝棚里没有床铺,先把干草铺在地上,然后在草上铺好被褥,岁数大点的还经常打扫打扫自己的被褥,像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把那铺盖弄的像狼窝一样,若不小心,被子上的尘土草末就会掉进嘴里鼻子里以至于掉进眼睛耳朵里。  
  
  白天在工地上打眼儿放炮挑土打石头;晚上,岁数大的就在窝棚外面边抽烟边数着星星唠嗑--净聊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一些闲话,年轻人也不爱听。我呢,常躲在窝棚里就着豆油灯看几页书,若有兴趣的话,也和这些半大小子们一样偷偷埋伏在距离灶台不远的地方,准备好用柴草捆成的火把和火柴,等候一家一家的狼来锅台吃锅巴喝泔水。等到大狼小狼为争食抢得正欢的时候,我们就突然点着火把齐声高呼:狼来了……狼来了……有的穿着裤衩子,光着脚;更多的是光着腚,跟狼一样追狼,追到火把将熄为止。那场面真的像回归了自然人一样,重又进入了与狼共舞的远古时代。不,也可以说是一群人狼兄弟!像这样,我跟着追过几次。时间一长,我除了看点书以外,倒愿意在晚上或是深夜观察狼的两只明灯似的眼睛。一到晚上,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告诉我点儿什么,仿佛越读越有味道,越想越深邃,足以使你激动忘情,感叹这个世界缔造了这么多有灵性的生命,在这荒郊野外不仅不感到孤单,而且还活得丰富多彩。就乐趣而言,反而觉得比有人烟的村落世界有味儿多了。也许,这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本来也就是我们人类的家。  
  
  到了九月的那一天黄昏(其实是九月九日,我当时确实不知道),天下着小雨,人们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过夏的衣服,一出窝棚就直打冷战,被冻得哆哆嗦嗦,抱着膀子到总部开大会。我身边的几个人对天发着牢骚说:妈个巴子的,这个破天不干活也不让休息,蹲他妈露天地儿,还开什么会!等我们来到总部才得知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了。当人们排队向秋雨中的毛主席画像默哀的时候,大坝对面有一群狼伫立在那里,非常放肆地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伴着部分人的悲哀哭泣声嗥叫个不停(这些狼想过来找吃的)--这一下把公社党委书记张蒙古嗥怒了,以他三块豆腐高的身躯,擎着个南瓜脑袋,匆匆跑向默哀队伍前面的一匹骑马,他往上一蹿扳住马鞍,一只脚蹬在马蹬上,愤怒地操起大喇叭没命地喊:民兵同志们,民兵同志们,请你们勇敢地拿起武器,马上去消灭对面大坝上的敌人!张蒙古说的所谓武器,也不过是农用的钩杆铁齿。这回可倒好,默哀的人们本来都沉浸在痛苦之中,也没有因狼嗥而减轻了人们的悲哀和痛苦,可张蒙古这一喊,反而把在雨中哆嗦成一团的哭泣洒向了秋雨中的原野,把悼念伟人的大会开成了斗狼的大会。我若不死,将永远记住这一幕!  
  
  一晃就到了第二年深冬,果然有了升学机会了……我是上身穿着没有二两棉花的破棉袄,下身穿着裸露棉花的二棉裤,脚下拖着一双絮满苞米叶儿的胶皮兀拉。趁夜顶着刺骨的寒风,披着灯火似的星星,车轮碾着吱吱呀呀的寒雪声,叮咣叮咣地坐了八个小时的马车到镇西镇考的试……后来通知我到镇上体检,我现卖了三把扫帚交了体检费一块钱,剩下五毛钱买了两根麻花儿,卖麻花的看我吃着口干,就赠我一碗白开水喝。当时,这一杯白开水把我感激得差一点儿没落下泪来。  
  
  当太阳压山的时候,家里的人看我还没到家,就一直在惦记着我。父亲性急,按奈不住这种担心和焦急,就摸着黑跨过东大壕,穿过浓密的柳毛子,跑到几公里以外的洮儿河畔,顶着呼号的北风,站在尺把深的积雪里等待我的归来——生怕我一个人走在白茫茫的旷野上出岔子。因为在那旷野之上,距离我家有三十余华里没有人烟,恶狼结队出没,过去也曾发生过许多起给狼充饥的事情,等人们再找到尸首的时候,面目已然全非,根本就辨认不出谁是谁,只剩下一堆残缺不全的白骨了;要是仔细勘察那堆骨头,就会发现在颈骨和肋骨上留下来的还有深浅不同的犬齿痕迹。可我当时一个人奔跑在荒僻的原野小径上,脚下踩着像砂糖似的冻雪,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根本就没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只想着这回升学有望了,一心期盼着明天和后天的早日到来;等我在河边碰到父亲,天早已是掌灯时分了。父亲似乎有点生气地说,知道这么晚到家,就住在镇上,明天再回呗,这很危险呀!我说,我体检完就只剩下五毛钱了,因为饿了,我就买麻花儿吃了,哪还有钱住宿啊!父亲听完,再说话就变声了,变得有点瓮声瓮气了。然后,就长长叹了一口气,再什么都没有说。等我们爷俩走到家,我就深深地感受到吃那两根麻花儿远不如两个玉米面大饼子禁饿,尽管麻花味美些。同时,又心疼起那五毛钱来了,觉得不应该就那么草率地把它花了。  
  
  过了那一年的寒冬,就是第二年的春天了。后来,我的机体里就都换成了春天的气息,踩着青青的草牙儿真的到城里读书了。那感觉真好啊,简直就像脱了胎换了骨一样,我不仅看到了火车了,还亲自坐上了火车了。但是,每当我和同学们走进学校食堂的时候,看到那雪白的馒头时,即便拿到手上,也饥肠辘辘,咬一口咀嚼半晌却难以下咽,哽咽的心情里时常出现父母因饥饿而憔悴的面容,心里无比难过。要是他们在我身边,我完全可以省下一部分留给他们吃,然而他们距我得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和十个小时的火车的距离啊。有的时候,我衣着整齐地吃饱了之后,闭上双眼,躺在校园广场的草坪上,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我想到的不是未来,而是回想农村生活的艰辛和在东大岗的近乎野人和狼一样的日子。说起东打岗,我还得由衷地感谢那六个多月的野人生活,在那自由的与狼共舞的几个月里,我伴着小小的豆油灯读了好多书,除了东北三省合编的那几本高中教材以外,还读了《十万个为什么》《悲惨世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其次还读了好多连封面都已经扯没了的连环画小人书,直到今天我还能记起趴在草堆上读它的情景。  
  
  等到毕业以后,参加了工作,才真正明白,配上二哥的那身行头其实很容易,但它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人活着就应有点欲望追求,要不是二哥的那身漂亮的时尚服饰吸引了我,要不是二哥的那句具有调侃的话激发了我,我怕是和三哥一样,随手娶个媳妇,生一帮儿孩子,种上两晌地,每天穿着白底儿的“花”衬衣,背着那沉重的图案和馊味生活一辈子了。  
  
  虽然,这是个非常幼稚的理想,但要不是这种幼稚简单我也没有今天,我的人生有可能早就被埋葬在了苦难之中了。我想,人活着还是纯朴天真点儿好,只要心里藏有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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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作者 评论时间
1.  看的比较心酸! 田世花 2017-07-08
2.  文章比较寒酸。 文星 2011-01-06
3.  唉——,读起来辛酸! 小庆儿 2010-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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